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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八夜話臘八粥
瀏覽次數:4207  發布時間:2008/2/1  作者:朱小濤

臘八夜話臘八粥

      早幾日前,我二伯父就讓我中午帶大鍋去拿臘八粥。我驅車帶回一大鍋,到家開了鍋,頓時香氣滿屋,滿滿盛了一碗,大口吃了起來。粥不稀,里面放了黃豆、蕓豆、青菜、芋頭之類,碗底還埋伏兩塊帶肉骨頭,那骨頭上的肉被粥焐得透爛,稍加一抖,肉便從骨上脫落下來。那肉硬是別有一番香味,抿在嘴里,尚有肉的肌理感和肉香、肉鮮,卻遠添了五谷和青菜的春天氣息。那稠稠的粥的濃郁中沁出的卻是清香。臘八粥里包含了葷與素、精與粗、濃與淡的無數對立統一,也只有中國人才能把這一切矛盾對立和諧地融于美食之中。

      我在餐桌上品粥,側過頭見到了樓下園中那2008年的第一場雪,哦,它來得比往年早了一些。那些雪在前一晚下后已然堆積于樹冠石徑,白亮亮的,頓時感到戶外的寒冷,同時感受到了手中臘八粥的溫暖了。

      那份溫暖從心底升起,讓我回到兒時的記憶之中:我的童年時代有幾年是在農村的祖父母家度過的,還有我的兩個堂兄也在祖父母膝下。每年的臘月,天都下雪。臘八時節祖母都會煮大鍋的臘八粥吃上兩天。粥里也有蠶豆、黃豆、山芋、青菜,只是沒有排骨,祖父母家因有我父親兄弟幾人每月寄回家用,在鄉下條件算得上很好,粥里放了些咸肉絲或肉骨頭。我年齡只有六七歲,孫子輩中最小,故也得到祖父母更多疼愛。祖母在盛粥時有意無意會多挑些蠶豆、肉絲給我埋在碗底。我們端了一大碗臘八粥便跑到戶外背風的墻根下,曬著明晃晃的太陽,看著殘雪被融化,溫暖地吃粥。由于那時沒有零食吃,我們在吃粥時便小心地把蠶豆外的粥液抿干凈再放入口袋,吃完粥我們口袋里往往便兜了豆子曬太陽,到了半下午再從口袋里掏出蠶豆解饞。小孩之間還互相討取或交換黃豆之類,我的小堂兄把這種豆喚作“五香豆”。現在一想到吃著從自己或別人嘴里取出后放口袋里焐干的豆子不免感到不雅,嘿嘿,但那個時候吃這種蠶豆零食真叫過癮,仿佛世上最美味的零食莫過于此了。一想到孩提時代一吃臘八粥便要自制“五香豆”這類趣事,我的心頭便溫暖到麻酥酥的地步。

     (我最小的堂兄還會自制“肉松”,即將臘八粥中的精肉絲和骨頭上的精肉放在嘴里嚼干,吐出后放在紙上包好放在口袋中焐干,慢慢享用。他稱之為“肉松”,他自制肉松因為肉的名貴,從不肯與人分享的。)

      對臘八粥的美好想象和回憶讓我一連吃了三天五頓粥,終于我胃開始泛酸,我吃得太多了,吃的時間和次數太長太多了。盡管我的心理并不抗拒甚至依然喜歡,生理上卻在抵觸了。

      人就是這么樣的怪,常常身心不能如一,心理喜歡的東西,身體上卻會抗拒,而生理上喜歡的,心理上卻常常排斥。于是心底里泛起那英唱的“就這樣被你征服”的旋律。我被臘八粥在生理和心理上都征服了。

      今天是陰歷臘月初八,是正宗吃臘八粥的時節,我卻已然全無興致了。有許多朋友發了短信來,無外是:用什么的豆子,用什么的芋頭,用什么的什么,請我吃一碗臘八粥,祝我快樂之類。粗略一算,我在短信里被朋友硬是喂了八碗臘八粥,每收一條短信,我便撫一下肚皮,尋思:“肚皮老弟,今天可委屈你啦”。我因恪守已所勿欲,勿施于人的古訓,一律未曾回敬短信臘八粥,而是胡謅些打油段子過去,免得他們腹脹難受。比如回贈上海的張朋友說:“小張送粥名臘八,百里長途空中跨。我仰天鯨吞心窩暖,——滋味佳!”另一條回贈說:“年年有臘八,今歲粥猶佳。碗碗君情,喝完決不拉。未知收信人,笑靨可似花。”唉,如果真正有這么多粥灌將胃去,我多半不堪活了。好在只是短信,“一碗臘八一碗情,兩碗臘八海洋深”,我后來便一律以這段子回復那些臘八粥了。

      正得意自己今天不再吃真的臘八粥時,發現街上、小店里、鄰舍、電視里都在講今天吃臘八粥的事,忽然間心底里又有些惶惶然。我在該吃臘八粥的日子里不吃,而在不是吃臘八粥的日子卻提前海吃一通,可有些不妥吧。雖然我今天真的不想吃,但既然大家都在吃,我便很失落。我算不算不合規矩?當然算!我根本沒想要破壞什么挑戰什么,卻無意中破壞和挑戰了傳統——盡管我比許多人更了解臘八粥的傳說、知識,比更多人更善于品嘗臘八粥的滋味。然而,我依然很失落——因為沒有在臘月初八食臘八粥!我想,如果我對臘八粥一無所知,如果我也根本不會品味臘八粥滋味,但我卻只在臘月初八浠溜浠溜咂吧咂吧喝臘八粥,我以為我內心必然安寧、溫暖、幸福得一塌糊涂。

      唉,終于又明白人生原本矛盾,自己內心原本就亂得很,只不過強調“我思”“我在”罷了,于是心里暗叫一聲:我愛你——臘八粥!于是,我的心便不再惶惶然了。

                          

                                          2008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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