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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浴趣
瀏覽次數:4031  發布時間:2008/2/1  作者:朱小濤

洗 浴  趣

      蘇南一帶山清水秀,是魚米之鄉、富庶之地,所以鄉下人也較其它地方的人文明一些,這種文明的一個顯著的特征便是愛洗浴,這與北方人比起來大約與江南多水,而北方水乏也不無關系。

      夏天洗澡在蘇南自也算不上什么,吃過午飯,暑氣難當,蟬聲煩人,女人們便挎了一籃子臟衣褲到小河邊,蹲在樹蔭下的埠頭上或搓或捶或漂洗,悄聲地說著些女人們說的話。男人們便赤了膊,拎一只木盆走得遠些,在女人們看不到的地方,或者是河邊的竹園,或者是雜木花草后面悄悄的脫下褲衩,飛快的,“咕咚”一聲跳進河里,然后滿河的腳背打水聲,“撲咚撲咚”。那年月,蛙泳還未傳到鄉下,只有狗爬式。在一片飛濺的水花中只見到一團黑影和一團白影,黑影是昂出水面的頭發,那白影便是常年不見太陽的屁股了,水花也擋不住那耀眼的白。

      男人們一個猛子一個猛子地扎入河底,從河底淤泥中摸出一只只河蚌來,扔進漂在河中的木盆里。也有人在河岸邊摳呀挖呀的,挖出一只大螃蟹來或在半水半土的樹根下摸出條什么勞什子魚來。待得女人們離開埠頭時,男人們便大模大樣的上岸來找自己的褲衩,邊穿邊談著河里的收獲,然后便去地里做工。待傍晚收工回家,男人便上了埠頭,用塊毛巾“咕嘰咕嘰”把自己洗個干凈,女人們便在家中洗了。

      到了冬天,自然不會到河里去洗浴了,但浴終究還是要洗的,舊時考究的人家一般有三回是必洗的,一是冬至,二是大年三十,三是清明前夕。因為那三次洗干凈后都要祭祖宗的。鄉下人家那時是沒有浴室浴缸的,洗浴便在一口大鍋里進行。這口鐵鍋徑約三尺,砌在一個灶上,極為牢固,灶洞與浴鍋間有一堵半截灶墻。過年前,鄉下人殺豬過年,也是在這口鍋里燙豬褪毛的。

     凡是逢冬至、大年三十、清明前夕,男人在鍋里挑滿了水女人便開始燒,一俟燒到水熱,女人便出來喊人洗浴。一般頭一個洗的總是家里地位為尊的,或者是貴客,尤其是城里來的,這稱之為洗“頭湯”,但女人不管地位多尊多貴,都須在家中男人全部洗完后才能洗。

      洗浴時節,干凈的替換衣服置于灶前一長凳上,脫下的衣服也放在凳上。然后入鍋,入鍋時必有一適應過程,人只有坐在灶臺上,待適應后,便坐入鍋內。因鍋底極凹,所以坐在鍋中必需用“團魚”。“團魚”是一木塊,其形似鱉,將“團魚”填于臀下,微屈四肢,泡上一泡,實在其樂無窮。灶洞與浴鍋間的半截墻上放著昏黃的煤油燈,水汽蒸騰時燈苗便不停地晃動,映在墻上的農具家什影子便恍恍惚惚起來。待水有些個涼,只需唉一聲“來添個火”,女人便來添個用稻草扎成蝦形的“草蝦”,“草蝦”燃著后,女人用火叉壓住,使其既不致于火勢太猛,又可使其延長燃燒時間,男人與女人在半墻之隔下說說笑笑,極度自然,待洗得通體舒泰時,說一聲:“好了,不要燒了”,女人說聲:“噢,曉得了”,便走了出去,男人便起鍋了。

      男人統統洗完后,便輪到女人洗了,女人洗浴水冷了,還是喊女人“添火”,男人是不作興燒浴湯的。一鍋水一直洗到結束,或洗二男三女,或洗七女八男也說不定,那水是不換的,涼了便“添個火”,周而復始。自家人洗完后便喚鄰人來洗,鄰人來時絕不空手,胳肢窩里需夾一小捆稻草來,意為燒自己的火,自己先燒帶來的那捆草,水燙了便入鍋洗,水涼了,卻也不喊人添火的,起鍋擦干,多余的草也不能帶回家了。而且女人是不大作興到人家鍋里去洗浴的。鄰家洗完浴便在主家坐一坐,吸一根香煙,然后踏著夜色回家。

      鄉下有種迷信說法,也與洗浴有關。男人洗完浴后的水稱為“陽湯”,洗后鍋里必有碎泡沫,有人以手攪起漩渦使沫相聚,用手掬沫飲下,認為有“補陽”之效,可治男性陽虛諸癥。而男男女女都洗完后,鍋內的水稱“熟湯”,以同法炮制,掬沫飲下,認為有“大補”之功效,因為湯中存“陰陽”,該沫可補陰補陽補氣血。還認為洗熟湯養人,洗頭湯(生湯)傷人,等等不一而足。可見得鄉人當時畢竟還是愚昧的。

      嗚呼,現時鄉人洗浴,多在家中,有浴缸,用熱水器、淋浴器,衛生是衛生了,科學也科學了,卻遠遠沒鄉下浴鍋里洗浴的那份情趣了。但浴鍋終究要為浴缸代替,不免悵然矣。

                                 1989年9月14日,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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